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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墓碑前的太阳花  

2013-01-10 20:44:13|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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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8月,恰值妻子十周年忌日。儿女们在上坟时,讨论要在妻子的墓碑前栽植一种鲜花,以装点周围的环境,有说种指甲花的,有说种牵牛花的,也有说在两边栽上诸如牡丹等名贵花的。二女儿说:“我看还是种一片太阳花吧,它可是母亲生前最爱好的花呀!”

“对,就种太阳花。”几个孩子立即达成了共识。

时间不久,一把银灰色的小小太阳花籽就撒在妻子墓碑前面和两侧的泥土里。这把花籽,还是取自我家阳台上的花盆里,那是妻子生前种下的,至今十几年过去了,依然在蓬蓬勃勃地生长着。

在很长时间里,我对妻子栽种太阳花有点不太理解。这种花花朵很小,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那么大,而且花形单调,不像一些名贵花开得密密层层的那么耐看。我曾问妻子:“太阳花有什么好的,你怎么偏爱这种花?”

妻子笑着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难道花朵越大、越繁越好吗?你看牡丹,开得多么肥大,都说它是富贵花,像杨贵妃。可是你想,为了这朵花,主人要付出多么大的力气,栽种、培土、浇水、施肥,忙了一夏、一秋、一冬,到了春天才开出这么一朵。要细细计算起来,主人在这里可是支出大于收获呀!这就是你常说的‘索取大于奉献’吧。”妻子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好像我就是那朵‘索取大于奉献’的牡丹花。

“可是这太阳花就不一样了”,妻子接着说,“只要你在泥土里撒下一把种子,顶多再浇一点水,其他一切功夫全免,除了冬天以外,其他三季,它都会迎着太阳生长,开出一茬又一茬的花朵来。就一朵一朵的小花来看,它并不显眼。可是你连起来看,从春到秋的七八个月里,一茬又一茬地不停地开着,让你看不完、赏不尽。你也算一笔账,它是不是奉献的多,索取的少啊!”她神色矜持而自豪,俨然她就是那朵‘奉献多于索取’的太阳花。

这一篇充满人生哲理的说辞,竟然出自文化程度不高的妻子之口,我有点惊异。我笑着说:“人常说劳动产生智慧,‘卑贱者最聪明’,倒真是这样。我这个大学生要在你这位小学生跟前当学生了。你说说,这篇理论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想出来的,而是打个比方。”

“比从何来?”

“就说你吧!”妻子继续说,我已经预感到话题要转到我身上了。“你就像一朵牡丹花,高文凭、高待遇,自以为是‘人上之人’。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了培养你,国家、家庭付出了多大代价呀!‘桃三杏四梨五年,要吃核桃得九年’,你就是那棵核桃树,社会光培养你就花了十六七年时间,这中间得培多少土、浇多少水、施多少肥啊!你值得骄傲吗!”妻子面色庄重,倒真像我小学课堂上的那个老师。可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人上之人’的话呢?这可有点委屈我了。

妻子又说:“再说我吧!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人,干的是最苦最脏最累的活,就更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了。但我从小贫苦,一天学校也没有进过,这一点小学文化程度也是自学而来的。所以我,还有我身边那些成千上万的工人,也就是种在大地上的太阳花。他们不要国家的高投入,不要施肥、浇水和精心养护,就把一片又一片的鲜花开遍大地。也许你不认为它有多么金贵,可是国家的大花园中少得了他们吗?你想想,在这么大的地球上,你们金贵的牡丹花覆盖了多大的地方,不就是公园花圃里那一小片么!那满山遍野开放的,还不都是我们这些太阳花以及和太阳花一样不需要浇水施肥的不显眼的小花吗?”

妻子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一大篇之后,笑着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太阳花的原因。我喜欢它有那么强的生命力,喜欢它不靠别人活着的自信、要强的精神,就如同工厂里千千万万个工人、农村里千千万万个农民。”

我折服了。自以为学识渊博、聪明过人的我,此时此地真的成为名符其实的小学生了。这种感觉不是表面的,不是勉强的,而是发自肺腑、心悦而诚服的。

过了两个多月时间,撒在妻子墓碑前的花籽发芽、长大、开花了。嫣红的花,粉白的花,鹅黄的花,一朵又一朵,一片连一片,在太阳的照耀下,翘首弄姿,神采奕奕。妻子的墓碑巍然耸立在中间,俨然像一座高大的山峰。我忽然觉得,在那一片太阳花中间,漾出妻子的笑脸,那么安静,那么自然,又那么自信,似乎在对我说:“我短暂的一生没有白活,我‘奉献多于索取’。我希望孩子们记住我的话。你看留在你身边的孩子们,他们那种自强自立的精神,像不像我呀!”

我回看身边经她调教出来的子女们,个个成器、成才,他们是我一生的骄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对妻子说:“我懂了,你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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